初夏青山湖 / 青山文客

  初夏青山湖

青山文客

    当最后一缕春风卷着飞絮绕过湖岸的长堤，当沾着花香的细雨把最后一瓣桃花揉进青草的柔波里，春天便悄悄隐进了青山湖的密叶深处。你听，岸柳的梢头还留着春莺软乎乎的余韵，那歌喉还沾着落絮的轻盈，像美人刚喝过杏花酒，开腔时甜香都带着微醺的软。可一转眼，淅淅沥沥的夜雨就漫过了湖堤，润得飞花入泥，催得野草疯长，一睁眼漫山遍野都是铺不开的新绿，像谁把一整年的生机都一下子泼在了这方山水间——春走得坦荡，我们的心也落得安安稳稳，没有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的怅惘，只有天地人都归位的平和，像一杯泡开的明前龙井，甘香沉在底，余味浮在香，不慌不忙。

    这样好的闲日子，不握起笔写一写这雨后初晴的好天光，简直辜负了天地的美意。人越往年岁里走，越觉得这光阴快得像指尖抓不住的水，去年的荷花香还在鼻尖绕，今年的新荷已经举着伞站满了整个湖面。真想把天上飘得慢悠悠的流云剪下来，裁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纸，就着这青山湖的天光云影，种一辈子的风花雪月，种一辈子的山水诗情——这不是文人的痴想，是活在烟火里的人，对着这好山好水，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望啊。

    沿着湖岸的跑道往桂花岛上走，鞋底沾着的都是青草的香。坡地上的芳草长得齐了膝盖，萋萋蔓蔓一直铺到山边，把整个青山湖绕成了一块被绿绒裹着的碧玉。草叶尖上还凝着昨夜的晨露，太阳一照，亮得像谁撒了满坡碎钻，风一吹就骨碌碌滚下来，钻进土里没了影。山谷里传来布谷鸟清亮的叫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“快快插禾”“快快布谷”，那声音带着催人的热，撞得满林子的叶都沙沙响，春就是顺着这叫声，一步一步远了，抬头往湖边看，岸坡上的石榴花已经燃成了一片火海，湖里的藕花正攒着劲儿抽芽长叶，刚开的粉白白的，软得像处子的腰。

    最动人就是这雨过初晴的模样。老天爷刚把满湖的云水洗过，荷叶舒舒展展张开，绿得发亮，轻得像美人手里团着的翠绸，一枝一枝小荷从水里钻出来，举着未开的花苞，亭亭玉立站在水中央，那股干净劲儿，那股利落劲儿，真像从唐诗里走出来的仙子，不染一点人间烟尘。水面上飘着三两只水鸟，黑的白的，歪着脖子理羽毛，忽然扑棱一声扎进水里，翅膀一划，就把湖面铺着的青萍划破了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，牵着整个湖的云影，整个湖的碧色，连晚上落进湖里的星星都晃得碎了——你看，一湖的云飘在天上，一湖的碧浸在水里，一湖的星星闪在波心，这哪里是普通的山水，这是老天爷递到你眼前的一幅活画啊，是只属于初夏青山湖的，把人骨头都能泡软的好。

    风是软的，香是淡的，荷叶上沾着的雨珠还没滚完，风一吹就“叮铃哐啷”往下跳，太阳照在荷叶的水珠子上，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，满湖都是碎光跳荡。涟漪一圈一圈漫开，慢慢往堤岸涌，最后温柔地拍着湖石，连浪声都轻得怕惊着谁，慢慢就漫到了和堤一样平。刚抽出来的荷苞还没站稳脚跟，连停留的蜻蜓都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，青蛙已经等不及了，“呱呱呱”连成一片，像一场提前开好的音乐会，声浪撞着荷叶，震得露珠都往下掉，那热闹劲儿，那鲜活劲儿，能把你心里攒了大半年的烦闷都给喊散了。往湖边的柳树下一站，风裹着荷香往你领子里钻，凉丝丝的香钻进肺里，整个人都轻得要飘起来。谁能不醉啊，醉在这满湖的幽静里，醉在这满野的生趣里，醉在这沁人心脾的清凉里——活了这大半辈子，见过高楼大厦的霓虹，吃过山珍海味的宴席，可顶舒服的，还是坐在这湖边长椅上，吹着这不要钱的风，看着这不要钱的景，这才是老天爷给普通人最好的馈赠啊。

    顺着长堤往青山脚下走，越走越能觉出初夏的热闹劲儿。道旁树的枝桠上，刚长出来的嫩叶都舒展开巴掌大的叶片，太阳光透过来，绿得发亮，凝着满满的元气，那是只有初夏才有的，年轻得能挤出水的嘉气，吸一口都能觉得筋骨都舒展了。水岸边上的各色繁花还没谢透，挨挨挤挤开在石缝里堤坡上，沐在暖融融的风里，紫的红的白的，把一湖碧水都染得带了香。你看那坡头上的石榴花，红得那么热烈，那么奔放，一朵一朵攒在枝头上，红得像烧起来的火，要是不说这是自然开出来的花，你保准以为是八仙手里的彩剪，裁了天上的红霞，亲手插在这枝头上的，不然怎么能红得这么仙，这么艳？

    湖面不静，深水里的鱼儿被初夏的暖水养得精神，时不时就甩着尾巴吹起一阵浪，浪头撞着湖边落在水里的霞光，蒸得满湖面都氤氲着红通通的瑞气，连风都染成了暖香。岸边的小燕子扑棱着翅膀，借着风势一滑，就从湖面上的镜台飞了过去，那黑色的剪影落在清亮的湖水里，一下子就划破了满湖的云影，灵动得像会跳舞的墨点。蹲在湖边的芦苇丛旁静静听，满耳朵都是青蛙的鼓点，这里一声“呱”，那里一声“叫”，错错落落，比戏台子上的鼓点还好听。风从远处的稻田吹过来，已经带了淡淡的稻香，那香混着泥土的腥气，是只有乡村野水才有的，踏实的香气，像是能看到戴斗笠的村姑，发间沾着稻香，弯着腰在田里插秧，那钗环上都沾着活脱脱的生气。

    野鸭子最会享受，成群结队在湖里戏水，一会儿扎进水里叼鱼，一会儿扑着翅膀往湖心游，摆着屁股朝着水天无涯的地方去，那自由自在的模样，连天上飞的鸟儿都要羡慕。湖边浅滩上长着一丛丛水菖蒲，叶子长得又绿又长，一颗一颗露珠缀在叶尖，连起来像一串玲珑的碧玉串，把满湖的芳菲都串在了一起，串起了这初夏的好光景。你说这青山湖不是什么名山大川，没有五岳的雄伟，没有西湖的盛名，可它就在我们这儿，撑着一把绿伞，捧着一湖好水，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生生歇着纳凉，给孩子留着捉蜻蜓，给老人留着钓鲫鱼，这份踏实的美，哪里是那些挤得人山人海的名胜能比的？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山水，带着烟火气的，养着我们精气神的好地方啊。

    山脚下的小路被昨夜的雨润过，踩上去软乎乎的，漫山遍野都是化不开的绿，从山顶一直绿到湖边，连小径上都落满了树荫，走半天都晒不着太阳。风像个亲热的老朋友，亲亲切切抚着田边的阡陌。远处田里的早稻已经长得整整齐齐，，风一吹，绿浪一波接着一波滚，从田这头滚到田那头，连着天边的青山，都晃得绿了起来。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，最牵人眼睛的就是坡上果园里那些压弯了枝头的果子，樱桃红得透亮，梅子青得可爱，李子攒得满枝都是，坠得树枝都弯了腰，沉沉的压着枝，看着就让人欢喜。果子熟得好，人就更勤快，天刚蒙蒙亮，村里的公鸡就一遍一遍催着人起，果农挑着担子早早上山，摘了带着晨露的果子，挑去镇上卖，筐子晃着，笑声晃着，满山路都是活气——这不是画里才有的日子，这就是我们天天过着的日子啊，有好风景，有好收成，有流不完的汗，就有吃不完的甜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，这块土地从来不会亏了勤快人。

    我见过春天的青山湖，那时候满湖都是桃花，粉得像霞，娇嫩嫩的，像刚出嫁的姑娘；我也见过冬天的青山湖，落了雪，一片白茫茫，静得像睡着了的老人；可我最爱的就是初夏的青山湖啊，它没有春天的娇，没有夏天的闷，没有秋天的凉，没有冬天的静，它就是这么轰轰烈烈，这么热热闹闹，把所有的生机都铺开给你看，把所有的希望都挂在枝头上，长在稻田里，开在花枝头，藏在水波里。你看那满湖的新荷，刚长出来就亭亭玉立，不躲不藏，就那么站着给你看；你看那满枝的果子，攒足了劲儿长，熟了就沉甸甸压着枝，不藏着不掖着，就是要给勤快人收获的甜。这哪里是山水，这就是我们过日子的样子啊。年轻的时候拼着命往城里跑，觉得高楼大厦才是风光，到老了回到这湖边坐着才明白，人这一辈子，就像这初夏的青山湖，春天攒够了力气，夏天就痛痛快快生长，该开花的时候开花，该结果的时候结果，不叹春去，不悲秋来，顺顺着当，热热闹闹，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
    上次陪朋友逛青山湖，朋友说，这里的水比西湖清，这里的树比黄山静，我笑着说，哪里是山水好，是我们在这里住着，把心放在这里了，所以看什么都好。是啊，我们把脚印落在这湖边长堤上，在这里看着孩子跑，看着老人笑，这山这水，早就长在我们骨头里了。剪流云作纸，耕的不是诗，是我们对这日子的热爱，对这土地的眷恋啊。你看天上的云还在飘，湖里的浪还在摇，蛙鼓还在敲，石榴花还在烧，风一吹，满鼻子都是荷香稻香果子香，这就是我们的初夏，我们的青山湖，热辣辣，鲜活活，踏踏实实，又漂漂亮亮，就在这儿等着你，等着你坐下来，歇一歇，好好看看这属于我们的好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