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赏荷青山湖 / 青山文客

青山文客

雨中赏荷青山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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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六月二十日的上午，暑气早早就像被点燃的火，腾腾地往人怀里钻，道旁古樟的浓荫里，蝉鸣扯着嗓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缠得人心尖都发躁。我从宝塔山的石阶上快步走下来，风穿过满山葱郁送来了荷的消息，脚不自觉就往桂花岛方向拐，一路追着荷香扑到青山湖畔——我就是奔着那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的浩荡盛景来的啊！老话说“荷花开处即是夏”，不到满湖荷风卷着香扑满脸庞，你永远不会懂这句话里藏着怎样滚烫的夏天！

    刚踩上湖畔的跑道，溽热就像被一只凉软的手倏地推开了大半，浑身的汗意瞬间消了大半。抬眼望去，远处的青山浸在薄薄的雾岚里，晕成一片温柔的黛色，像美人斜卧的眉峰；近处的荷叶铺在绿波间，绿得发亮，绿得恣肆，顺着湖岸一直铺到尽头，那鲜活的绿浪往眼里撞，撞得人眼睛都亮了。我沿着跑道慢慢晃，荷香就像涨潮的海水，悄没声儿就漫过了脚踝，漫过了腰肢，最后整个人都泡在了香里。初时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，像美人衣摆扫过鼻尖的淡香，待走得深了，那香就浓得化不开，甜丝丝的却不腻人，清悠悠的却不寡淡，活脱脱就是江南少女鬓边刚摘的白茉莉，浸了一夜朝露的清芬，往你心口钻，勾得人魂都要醉了。

    凑到跟前细看那些荷花，真应了周敦颐那句“出淤泥而不染”——粉的像少女羞红的脸颊，白的像天边揉碎的云，红的像初燃的烛火，各有各的风姿。有的亭亭玉立站在碧波上，风一吹就轻轻晃，活脱脱是凌波踏浪而来的仙子，裙裾都带着仙气；有的半含着花苞，鼓溜溜的躲在荷叶后头，只露半片粉瓣，像刚见世面的羞怯姑娘，连头都不敢抬。最动人的是湖中心那几朵并蒂莲，两枝花茎并着肩钻出水面，两朵花挨着头在风里轻轻颔首，像说了一辈子话的老夫妻，又像刚相恋的小情侣，甜滋滋的劲儿顺着风飘过来，引得岸边游人挤着拍照，快门声脆生生响个不停。再看那满湖荷叶，更是百媚千娇：有的平平整整铺在水面，像绿玉雕成的圆盘，上面还滚着昨夜留下来的露珠，太阳一照，珍珠似的晃眼睛；有的半卷着身子侧立着，像美人攥在手里的绿酒杯，盛着清晨细碎的金阳光；长得最高的那几片，直直钻出水面三尺多高，风一吹就哗啦啦飘起来，那舒展的模样，活脱脱是绿衣舞者转着圈扬起的裙裾，把一湖的灵动都舞活了！

    正看得出神，忽见石桥边立着个褐衣老者，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，竿头系着圆圆的网兜，正俯着身子慢慢往湖里探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怀里的婴儿，仿佛怕扰了满湖荷花的清梦。我忍不住凑上去搭话，才知道老人是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居民，每年荷花盛的时候，都要来采几颗新鲜莲蓬尝鲜。“荷花好看，莲子更甜啊，”他咧开嘴笑，缺了两颗牙的嘴敞亮得很，“你们年轻人就知道举着手机拍照，哪晓得一朵荷花从打苞到开谢要熬多少日子？”说罢抬抬下巴指给我看湖岸角落那些枯褐的残荷：“瞧见没？看着枯了烂了，泥底下全是肥嫩嫩的藕，等入了秋挖出来，一节节都是粉糯香甜，那滋味，比啥山珍海味都解馋！”我盯着那些残荷看，突然懂了——哪有什么白费的功夫，绿的是叶，沉的是果，藏的是甜，荷花一辈子都在给人送礼物啊！

    晃到湖心那座像从画里拓出来的石拱桥，就看见一群穿校服的画童支着画板写生，个个歪着脑袋盯着满湖荷，笔下的荷花却各有各的灵秀：有穿白衬衫的小男孩用工笔细细描，连花瓣上细细的脉络都画得清清楚楚，像要把每一缕荷香都锁进画里；有留胡子的年轻老师拿起泼墨，几笔浓绿淡青一晕，满纸就是荷叶迎风婆娑的劲儿，风都好像要从画里吹出来了；最有意思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攥着蜡笔把满朵荷花涂成了温柔的紫罗兰色。我蹲下来笑着问她：“我们见的荷花都是粉的红的呀，你怎么画成紫色啦？”她仰起脸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闪着光，脆生生说：“我觉得荷花就该是这个颜色呀！我昨晚梦到的荷花就是紫色的！”童言无忌一句话，像锤子敲开了我心里的一扇门——原来美从来不是博物馆里封在玻璃里的标本，不是书本上印死的标准答案，美本来就是心灵对着自然说的悄悄话，你心里是什么颜色，荷就是什么颜色啊！

    正说着话，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，急雨“哗啦啦”就砸了下来，游人呼啦啦喊着往长廊跑，闹哄哄挤成一团。我躲进临湖的长廊，靠着柱子隔着密密的雨帘看荷，反倒看出了不一样的滋味。雨点子打在荷叶上，一开始是叮叮咚咚，像碎玉滚落在银盘里，脆生生好听；后来雨下急了，就变成了万马奔腾，千千万万颗雨珠在绿汪汪的叶面上滚来滚去，一会儿像无数颗珍珠在玉盘上跑，一会儿像水银顺着纹路往湖里泻，看得人眼睛都不够用。有几片长得薄嫩的荷叶扛不住雨的重量，慢慢往一侧弯下去，把攒了满满一叶子的雨水“哗啦啦”全倒进湖里，刚倒完就“啪”得弹回原来的样子，仰着脸又去接下一波雨瀑。这份柔里带刚的韧性啊，看得我心里一动——这不就是代代生在江南的女子吗？看起来柔柔弱弱，说话都细声细气，可真遇到风雨了，腰杆子从来不会弯，骨子里藏着撑得起所有磨难的劲道，雨越大，腰挺得越直。

   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，雨就停了，云慢慢散开，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，给每一朵荷花、每一片荷叶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，连落在花瓣上的雨珠都闪着金子似的光。我往回走，撞见一对头发都白了的老夫妇，老先生举着智能手机，笨笨地调着角度，对着老太太喊：“笑一笑啊，再往荷花那边靠靠——去年你说这满湖荷开得太齐整，像假花，今年总该信这是真的荷花了吧？”老太太抿着嘴笑，眼角深深的皱纹里都落满了软软的夕照，那笑容比满湖开得最艳的荷花还要动人。我站在那儿看着，突然一下子就通了：我们总说赏荷要趁盛夏，要赶花开得最盛的时候，可哪里是这样啊？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，有愿意一起看风景的心，春有春的新荷，夏有夏的绿荷，秋有秋的残藕，一年四季，哪一天不是最好的花期？

    回到家翻旧书，看见古人咏荷，翻来覆去离不开“清净”“不染”那几个词，好像荷花就该躲在深山里，离着淤泥远远的才叫高洁。可今天站在青山湖边看了一整天荷，我才明白，荷花哪里是避世的花啊！它的根扎在黑糊糊的淤泥里蜿蜒伸展，把脏脏的淤泥酿成甜丝丝的藕；它的花仰着脸往最烈的太阳里开，开得坦坦荡荡，热热闹闹；结了莲蓬给人尝鲜，长了藕给人果腹，就算凋零了，枯莲蓬还能入药，全身上下都给了这人间。从《诗经》里那句“彼泽之陂，有蒲与荷”，到李渔写《芙蕖》说“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”，咱们中国人早把一辈子的生命智慧都寄在这一株荷里了。它告诉我们啊：真正的洁净从来不是躲着污浊走，是把污浊酿成滋养自己的养分；真正的生命升华也从来不是逃去深山老林避世，是就在这热热闹闹、有苦有甜的尘世里，认认真真开出属于自己的一朵花。

    窗外的蝉声还在叫，暑气也还没退，可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我心里悄悄变了模样。就像我摆在案头那枝从湖边带回来的干枯莲蓬，虽然早就失却了刚摘下来的鲜润，摸起来干干硬硬，可它依然挺着脊梁，保持着昂首的姿势，就像对着我轻声说：你看啊，美从来不会真正凋零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你我心里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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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的是叶，沉的是果，藏的是甜，荷花一辈子都在给人送礼物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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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有春的新荷，夏有夏的绿荷，秋有秋的残藕，一年四季，哪一天不是最好的花期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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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花哪里是避世的花啊！它的根扎在黑糊糊的淤泥里蜿蜒伸展，把脏脏的淤泥酿成甜丝丝的藕；它的花仰着脸往最烈的太阳里开，开得坦坦荡荡，热热闹闹；结了莲蓬给人尝鲜，长了藕给人果腹，就算凋零了，枯莲蓬还能入药，全身上下都给了这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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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从来不会真正凋零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你我心里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