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(二)(中篇连载)/ 青山文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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斜阳(二)(中篇连载)
青山文客

    清晨的疗养院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里,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牛奶,缓缓流淌在走廊和庭院之间。程家的两个孩子,女儿程静和儿子程安,早早便来了。父亲的后事已料理得差不多,今日是来收拾母亲留下的遗物的。

    房间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模样。窗台上那盆文竹,是母亲生前最爱,虽无人照料,却仍倔强地绿着。床头柜上,放着一个老旧的红漆木盒,那是母亲的“百宝箱”,平日里总是锁着,钥匙就挂在她脖子上。此刻,钥匙却不在了。程静在母亲的枕头下摸索了一阵,摸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,手有些发抖。

    打开木盒,里面没有金银首饰,也没有存折现金,只有几本泛黄的日记本,一叠用麻绳捆着的信件,和一枚褪色的银戒指。

    程静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记,封皮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“秀娥日记”,日期是1943年。她翻开第一页,一行字映入眼帘:“今日,我又见到了致远。他还是那样,不爱说话,可看我的眼神,像四明山的溪水,清亮亮的。”

    程安凑过来,也好奇地翻看。他们从未想过,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母亲,竟有如此细腻的笔触。

    日记里,记录着父母年轻时的点点滴滴。1945年,战事吃紧,父亲随学校西迁,母亲则留在沦陷区。两人靠着鸿雁传书,维系着这份情谊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今日收到致远的信,说他到了重庆,一切都好。信纸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,想来是他熬夜读书时沾上的。我把它放在枕边,夜里梦里,都是他的气息。”

    1947年,父亲毕业归来,在上海谋了份教职。母亲则在一家纺织厂做女工。两人在弄堂里租了间小屋,开始了“搭伙过日子”的生活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致远今日做了红烧肉,虽然有点咸,可我吃了两大碗饭。他说,以后要养我一辈子,让我做他最幸福的小妻子。我笑着骂他贫嘴,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。”

    1949年,新中国成立,两人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,女儿程静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静儿今日满月,致远抱着她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说,我们的日子,就像这新中国的朝阳,充满了希望。我望着他,心中充满了感激。感谢命运,让我遇见了他,感谢他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
    然而,好景不长。1957年,父亲被打成“右派”,下放到农场劳动。母亲则带着两个孩子,艰难度日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致远走了,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。静儿和安儿还小,不懂事,总问爸爸去哪儿了。我骗他们说,爸爸去出差了,很快就会回来。夜里,我抱着致远留下的旧大衣,偷偷地哭。我想他,想得心都疼了。”

    1962年,父亲终于平反归来,一家人终于团聚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今日,致远回来了。他瘦了很多,也黑了很多,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清亮亮的。他抱着我和孩子们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流泪。我知道,他受苦了。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
    后来,父母开了家小杂货铺,日子虽然清贫,却也安稳。母亲在日记里写道:“致远总说,我们的铺子,就像我们的家,虽小,却装得下我们的幸福。每日清晨,我们一起开门,傍晚,一起关门。看着夕阳西下,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中充满了满足。”

    直到三年前,母亲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。日记的笔迹开始变得凌乱,内容也变得支离破碎。1975年的一篇日记里,母亲写道:“今日,我好像忘了致远是谁。他端着粥进来,我竟有些害怕。他叫我‘秀娥’,我却想不起这个名字。夜里,我翻出年轻时的合影,照片里,我倚着他笑,他看着我笑。我想起来了,他是致远,是我最爱的人。”

    1978年的一篇日记里,母亲写道:“致远今日又陪我去了长廊。他说,那是我们年轻时最爱去的地方。我看着他,努力想记起什么,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他却一点也不生气,还给我讲着我们年轻时的趣事。他说,我们的故事,很长,很长,要我慢慢听。”

    1980年,也就是母亲去世的这一年,最后一篇日记里,母亲写道:“致远,我好像要走了。我的记忆,像断了线的风筝,越飘越远。可我记得你,记得我们的铺子,记得我们的孩子。致远,谢谢你,陪我走过了这一生。若有来世,我还想做你的秀娥。”

    程静和程安读着母亲的日记,早已泪流满面。他们终于明白,父母的爱情,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。是父亲每日傍晚的守候,是母亲日记里的点滴记录。是他们用一生,诠释了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真谛。

    在日记本的最后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年轻的父母站在老槐树下,父亲穿着中山装,母亲穿着月白旗袍,两人相视而笑,背景是绚烂的斜阳。照片背面,是父亲的字迹:“秀娥,我们的斜阳,永远不落。”

    程静拿起那枚褪色的银戒指,轻轻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,大小正合适。她仿佛看见,母亲当年戴上这枚戒指时的幸福模样。

   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云层,洒进房间,照亮了那个红漆木盒,也照亮了姐弟俩的脸庞。他们知道,父母的爱情,就像这晨雾后的阳光,虽然经历了岁月的洗礼,却依然温暖而明亮。

    程安拿起那叠用麻绳捆着的信件,那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。他解开麻绳,一封封读起来。父亲的字迹,刚劲有力,却也充满了柔情。1945年的一封信里,父亲写道:“秀娥,我在这里一切都好。只是想你,想得紧。每当夜深人静,我便拿出你的照片,看着你那双清亮亮的眼睛,便觉得有了力量。秀娥,等我,等我回来,娶你做我的新娘。”

    1957年的一封信里,父亲写道:“秀娥,我犯错了,连累你和孩子们了。你别怕,也别担心。我会好好劳动,争取早日平反,回来陪你和孩子们。秀娥,谢谢你,一直相信我,支持我。你是我这辈子,最大的财富。”

    1962年的一封信里,父亲写道:“秀娥,我终于回来了。看到你和孩子们,我什么苦都忘了。秀娥,我们以后,好好过日子,再也不分开了。秀娥,我爱你,永远爱你。”

    程静和程安读着父亲的信,仿佛看见了父亲在农场劳动的身影,看见了他深夜写信的模样,看见了他平反归来时的喜悦。他们终于明白,父亲的爱,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,而是藏在心底的默默付出。是他在困境中的坚持,是他在归来后的珍惜。是他们用一生,诠释了“相濡以沫,不离不弃”的真谛。

    收拾完遗物,程静和程安走出疗养院。晨雾已完全散去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们知道,父母的爱情,已经化作这晨雾后的阳光,永远照耀着他们,温暖着他们。

    他们相视一笑,心中充满了感激。感激父母,给了他们生命,给了他们爱。感激父母,用他们的一生,教会了他们,什么是真正的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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